对李商隐《锦瑟》一诗的理解,古今众说纷纭,各有其理。近读此作,似有新悟,急急提笔,草拟成文,欲与同行商榷。
首联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”。很多人对其中的“五十弦”作了不同的解释。有人说这是暗示作者的年华已近五十;有人说锦瑟本是二十五弦,每弦断为二,便是五十弦了;还有人说也许古制锦瑟就是五十弦等等。笔者认为,我们是否可以跳出对“五十弦”的实解圈子,来看“无端”这两个字,似乎诗作者已经通过“无端”暗示读者,这“五十弦”的锦瑟就是一个“虚”拟的物品。那么诗人为什么要虚写它呢?关键在下一句的“思华年”上。“思”是全诗的诗眼,五十根弦,就有五十根柱,一弦一柱都在“思”,五十根弦与柱的“思”聚合起来,这“思”情有多么浓厚多么深沉!原来作者之所以用虚笔写“五十弦”,其用意就是为了突出深隐于内心的“思”情。这种写法,也非作者首创。众所周知,李商隐对李白诗是很有研究的。李白《秋浦歌》中的诗句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”,正是虚写了“白发”而突出了“愁长”,李商隐亦用此法写自己的“思”。那么,“当年”的什么令诗人有如此之“思”呢?
颔联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”。出句抓住一个“迷”字,“蝴蝶”是迷的对象。关于“蝴蝶”这一意象究竟暗示的是“佳人”,还是“理想”,或者二者都是,这可随读者之意去解,为便于解释,让我姑且把“蝴蝶”看作是“佳人”的暗示,则迷恋佳人以致常常在梦中相见,这便极合人之常情了。
同时,我们也不能忘了,诗人在此用的是“庄周梦蝶”的典故,这一典故的要义,在于庄周梦醒后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庄周呢,还是蝴蝶呢?也就是说,他已经物我不分了。典故意和诗意合而为一,便是诗人迷佳人迷到和庄周梦蝶一样,不知自己究竟是谁了。“梦”也罢,“迷”也罢,实质都是强调一个字:“思”。思而至迷,迷而成梦。
对句重在“托”字。诗人迷到那种程度,不知佳人是否觉察?若是直白佳人,又感难以齿口;如果明确表示,且怕遭到拒绝,故而又伤又怨。就在如此复杂的矛盾心态中,只好“托”杜鹃诉己之苦了。为何独“托”杜鹃呢?这就需与“望帝啼鹃”的典故联系起来。典故的核心之意是“伤怨”。望帝之“春心”是伤春之心,杜鹃之啼声又那么哀怨凄悲,于是诗意和典故意完全吻合。本联的两句诗,写出了思念的不堪忍受之苦。
颈联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”。该联的关键词是“泪”和“烟”,紧承上联之意写来。由“伤心”到“落泪”,由“怨已”到“茫烟”。毫无疑问,流泪和迷茫的人是诗人自己了,然而诗中的“月明”和“日暖”,似乎又给人非常美好的感觉。与作者的心境比较,看似矛盾,实则统一。美好者暗示“佳人”也!这样,两句诗是否可以理解如下:正像沧海的明月、蓝田的暖日一样,佳人曾经给过我生活的光明和温馨,然而现在呢?我却因你而流泪,因你而迷茫,这便写出了作者因“爱”而不能得到结果的悲哀。
该联的两句诗,用了“南海鲛人”和“玉田生烟”的两个典故。其中“鲛人”之泪颗颗成珠,足见这“泪”的珍贵了,诗人为所爱之人而落下的“泪”,不也是很有心中珍藏的宝贵价值吗?关于“玉田生烟”之“烟”,就更是奇妙了。远看迷蒙,近观却无,可望而不可瞅,难以把握,无法亲近。
我们把两个典故的意义融入上述的字句理解之中,便可以想到:诗人与所思之人,似乎存有一定的距离,因而无法靠近,导致诗人流下痛苦的眼泪,生出无法亲近的茫然之情。至此,作者不能自禁地吐出了尾联的结句: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?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我这种伤怨迷茫的情感,那能是等到现在追忆时才有的呢?当年我就很迷茫了,现在追忆就更加茫然了。这是对全词情感的归纳概括,点出了“思”时的心境。
纵观全诗,诗人追思了铭刻在心、久藏于胸的一段往事。在整个的思忆过程中,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神情万般茫然,痴痴迷迷在脑中过滤着“华年”事的抒情主人公形象。他的内心翻滚汹涌,情线又丝丝相牵,真可谓是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了,是酸是甜是苦是辣,唯有读者去仔细品味,也许这酸酸甜甜苦苦辣辣的味道,搅在一起,让读者欲咽不可,欲吐不能,跟随着作者的心境,也惘然起来。

